Monday, July 31, 2006

专栏《检验生命》>>30/7/2006沈观仰

话语、权力、真理>>>沈观仰

我曾在学院商科系的教科书上读过有关“沟通”的这样一个定义:“沟通,就是讯息的传达者,把讯息有效地传达给讯息的接受者。”

这样机械式、单向性、把讯息物化的“沟通”定义,在一个高度商企业化的社会里,正当古典资本主义的操作,迅速走向后资本主义、后工业、后现代之际,的确是无往不利、畅行无阻。

您瞧!我们日常生活中,难道不是有着无数的讯息,由无数的政治、经济、社会、文化、宗教的机制,在大众私人空间里,通过无数的传媒管道,毫无休止铺天盖地朝着我们脆弱的神经,进行疲劳轰炸?

再往深层想一想,我们生存在这样一个讯息泛滥的视听符码的狂潮之中,我们对“自我”的定位,对大众事务的价值判断,对民族与国家的认同和归属感,甚至是我们最隐私、最强烈的爱欲感情,不也是长年累月沉溺于这个讯息海洋而受形塑生成?

所以,我们这个自己珍惜无比的“自我”,或也许被诅咒永远只是平均化被抹平了的假象,极难是本真本己的“真我”。

这当然是社会经历了现代化、工业化的必定后果,牵引出后现代时代大危机的序曲。

这个危机即是,您以为是人在说话,其实是话语在说人,叙述着人的“真理”,人的“主体性”!

法国的傅科,是后现代主义最具代表性的哲人之一。他自20世纪60年代始,即开始从社会批判的出发点,从历史的考掘作为方法,揭示了话语、权力、知识之间的始源密切关系。

权力关系,在人类的社会生命里无所不在,更彰显在我们的语言行为之中。

但“话语”(Discourse),不是指我们的日常语言,而是指不同领域、不同机制内,出乎不同权力欲望的叙述系统。比如说,医学、法律、政治,皆各有独特的话语。

话语注定是多元的,每个话语一道说出来,即会面对其他话语的阻力与对抗。在大众场域内,多种不同的话语,不断竞相争夺叙述世界的诠释权。历史,便是这场话语战争的舞台。

在一篇题为《真理与权力》的访谈中,傅科阐释他这独特的历史观说:

“这个孕育规定着我们的历史,具有战争的模式,更甚于语言的模式。它更具有权力的关系,而非意义的关系。历史没有「意义」可言。”

然而,权力并不全是负面宰制支配而已,它也有正面的生产作用。话语道说时权力的伸张,在历史上即不断生产知识、生产“真理”。

傅科师承自尼采的谱系学,即是通过大量史料的钻研,尤其是特别精密分析话语转向的历史间隙,从而考掘某个“真理”,是如何成为众人接受的“真理”。

这种“知识考古学”的重要作用之一,当然是理解“自我”在话语权力网里立足之处。结果,傅科反而得出一个古怪结论,即:“自我”的主体性,其实也是西方文明史上不同话语交锋演化而成的一个“真理”。

尼采不过只是宣告“上帝死了”罢了,傅科却进一步宣称“自我死亡”为后现代的征象。

这样的论说,不但否定了历史的意义,也否决了永恒、本质性的真理,自然具有无比的颠覆性。怪不得许多学人将后现代主义称之为“虚无主义”。

又或许,傅科的哲学,反而倒是在揭露后现代社会的虚无主义。

我们现在处身于其中的国内与国际形势,难道不是各种话语炮火连天,权力的无名欲望畅然肆虐,语言的暴力,日夜啃噬着发言者与聆听者的灵知?

这就难怪不同的文明、宗教、民族、邦国之间,甚至于私人生活里的亲朋好友之间,难有真正有意义的沟通与对话了!

21世纪哲学思考的指向,该是探索话语与对话的伦理,否则,战争与冲突永无止境。

30/7/2006 《南洋商报》《人文》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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